穷孩子的学费

  怎么喂都不吃潲,在猪圈里趴着两只前爪伸的老长▯,大张着嘴喘气,上气不接下气的▯,身上发烫,眼睛发红。

  妈妈赶紧去请兽医来治疗。打完针,两百多斤的大猪刚刚好点了,一百多斤的中号猪和几十斤的小猪又得了和大猪一样的病,再把兽医请来,等两头小猪稍微好了点▯▯,大猪又严重了。过了两天▯,三头猪全都不行▯!了▯。

  妈妈急得六神无主,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迷信上。听说邻村有一个小庙的菩萨很灵验▯▯▯,赶快用纸剪了三张猪像,去几里地外的小庙求菩萨保佑▯。妈妈虔诚地跪着,双手合十▯▯,口中念念有词:▯“那是孩子们的学费啊……求菩萨保佑咱家的猪病好,过年时我来还愿给您上一炷香烧二斤纸放十个大炮……▯”

  我跟在旁边▯▯▯,也学着妈妈默念,▯“菩萨啊,这可是我全部的希望啊,就指着这三头猪读书生活了▯,救苦救难的菩萨▯,求求你帮我们渡过难关……”

  但是,菩萨似乎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,能让我家的猪起死回生。到了第五天,最小的猪还是死掉了,中号的猪也一动不动,大猪还在苟延残喘▯▯▯。

  邻居都说,这些天街上屠夫卖的都是病死猪,▯“你家在他那里买了肉▯,才传染到你家猪身上的。▯”邻居婶子还来劝妈妈,“找屠夫吧,把大;猪卖了,卖的钱再买一个小猪养,不至于血本无归。”

  我们这才想起,也就在大猪生病前一天▯▯,外公来家里做客,妈妈专门去集市找屠夫买了块猪肉——那时候大家还说,那真是块好肉,肥膘少瘦肉多,一家人当天就吃了一顿香喷喷的肉包子。

  妈妈的眼泪说话间就流了下来,“那不是害了其他养猪的人吗▯?人家辛辛苦苦养一年的猪不是白养了吗?”街坊邻居七嘴八舌地都劝妈妈▯▯:“做人不能太老实▯,老实人头上没有青天。▯▯▯”“是啊▯▯▯,卖一个是一个,别拖了,再拖猪就死了,死了就没人要了▯▯,一分钱也不值……▯▯”

  等过了惊蛰,大地春回,万物复苏▯▯,田野里的花开了,一年最好的时候就到了。

  妈妈只好出门去找屠夫,屠夫姓易,正好在村口和村民们聊天,屠夫进了家门,一眼望去▯▯▯,猪圈里都是病入膏肓的猪,赶紧去三轮车上拿来杀猪刀▯。

  脖子里挨了一刀的猪叫了两声▯▯,四肢稍微动弹了一下算是挣扎。妈妈开始和易屠夫讨价还价▯,▯“就是因为买了你的肉▯▯,我家三头猪才生的病▯▯,我的损失这么大,你可不能给太少!▯▯”最后好说歹说,两百多斤的猪给了150元▯。小猪挖坑埋了,中号猪舍不得扔▯▯。爸爸在田野里挖了一个简易灶把它刨了。

  那段时间▯,原本住在舅舅家的外公在我家吃了很久的死猪肉。看我家三天两头吃肉▯,村里还有眼红的亲戚专门来我家▯▯“借肉”。

  穷人的孩”子早当家,不用爸妈说什么,我和弟弟就开始各自为学费操心起来,姐弟俩各想各的招。

  那一年开学▯▯▯,我和弟弟的学费是赊的。隔一段时间▯▯,老师就在班上提醒一下▯▯:“欠学费的同学该交学费了。▯”每当这时我就会十分难为情地低下头,感觉全班几十位同学的目光全都一下落在我身上。

  等过了惊蛰,大地春回,万物复苏,田野里的花开了▯▯▯,地下的昆虫也蠢蠢欲动起来▯▯,一年最好的时候就到了▯▯。

  弟弟买来黄膳笼子▯,又去牛屎粪堆里刨蚯蚓。下午放学后就立刻开始准备,“下黄鳝”最讲究时间,要趁天黑之前把装有蚯蚓的笼子放到池塘和水田里▯▯,第二天早早起来再去取回来,一次放三四十个笼子可以捉一两斤黄鳝,大的有一两重▯▯,小的就跟小手指那么粗。更小的黄鳝要放掉,不然往后再想捉就不容易了▯▯▯。

  而我则请了一星期的假▯▯,去大舅家挖蜈蚣。当时,大蜈蚣(八寸长)能卖五毛一条▯,五寸长的三毛,再小一点的两毛▯▯。

  大舅就住在以前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,小时候在外婆家:住时,我还有两个小伙伴▯,比我大一岁的妞妞早已辍学,小学没读完就不上了。现在在家挑粪、砍柴▯、洗衣、做饭▯。比我小一岁的小鹿初中毕业▯,等着秋后征兵时去当兵▯▯▯。

  天蒙蒙亮,妞妞和小鹿就在大门口喊我▯▯▯,我一骨碌爬起来,头不梳脸不洗▯,拿起工具就往外跑。所谓工具,不过就是一把短柄锄头和一个矿泉水瓶,在瓶盖上钻几个小孔留作透气,免得蜈蚣在里面闷死了。

  第一天我们去了棋盘山。到了山上,我们仨立刻散开分布在山腰上开始挖▯。把地上的石头挖开,蜈蚣就藏在石头下面。挖开石块▯,蜈蚣四散奔逃▯,这时就要眼疾手快▯▯▯,上去一脚踩住蜈蚣身子▯▯▯,小心翼翼地按住蜈蚣头和腹部连接处▯▯。这时,蜈蚣会用后半截身子爬上你的手,爪子在手心里游走,要飞快拔掉蜈蚣头部左右两边的螯牙▯。

  一开始我挖到蜈蚣也不敢捉▯▯,就用锄头摁住大喊▯▯▯:“快来!我挖出来一条!”小鹿就从我左上方的山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。接连几次之后▯,我也不好意思起来,耽误人家时间,说不定有帮你捉的时间人家又挖一条呢。

  当我终于挖出一条,也学他们的样子去按头▯▯▯,却不知从何下手▯▯▯。蜈蚣瞬间就溜进旁边的草丛里,再也找不到了。

  “你要看清楚了,要按蜈蚣的头,别按他的屁股,蜈蚣两头都是红色的▯,要是按它屁股上了,它会回头咬你▯▯。之前我们村儿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就干过这种事儿,手肿得像馒头▯▯▯。▯▯”妞妞仔细教育我,我大笑▯▯:▯▯▯“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,还能分不清头尾?”

  一早上下来他们挖了十多条,我只挖了八条,但是我学会了怎么抓蜈蚣,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。

  “纵使晴明无雨色,入云深处亦”沾衣。”我念叨着这句诗,拖着早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的裤子回了家。

  接下来就是穿蜈蚣。我们在妞妞家分工合作:小鹿负责劈竹子,制作绷蜈蚣的竹片儿;妞妞往蜈蚣瓶里倒开水▯▯▯。

  把蜈蚣从瓶里倒出来,用竹片比着蜈蚣,一条一条拉直,小鹿说,截竹片时不要可着蜈蚣身体那么长▯,要比蜈蚣身体长一公分,这样小号的能充当中号儿的卖,中号的能“当大号的卖。

  轮到烫小鹿的蜈蚣时,只有昨天剩的温开水了。水倒进瓶里,简直是给蜈蚣洗澡▯,蜈蚣一个劲儿往上窜,争先恐后地往上爬。

  第三天下起了雨▯▯,下雨挖不成蜈蚣了▯▯▯,我去找妞妞玩,妞妞正在绣花,看到我,慌忙把我拉到房间,▯▯“请你这个高中生帮我写一封信。▯▯”说着递给我一个信封▯:“你先看看。这封信,看完谁也不要说,不能让别人知道。▯▯▯”

  等看完信我就笑了,原来是一个叫田生的小伙子给妞妞写的情书。▯▯▯“知道了!你在和他谈恋爱▯▯。”妞妞“嘘▯▯”了一声关上;房▯:门。

  我铺开稿纸▯,在妞妞的授意下给田生回信。那是我第一次帮人写情书,妞妞口述的开头!称呼是▯:田生。我非要在前面加上“亲爱的”三个字,妞妞说这样太肉麻了,我看着妞妞绯红的脸打趣她▯▯▯,“你不要害羞嘛▯,人家写情书开头都是这么写……”

  具体写的什么内容,我已经不记得了▯▯,我只记得自己一心想成其美事▯▯,就在妞妞想说的基础上添油加醋,甚至把我自己对爱情的美好想象都写进去了。

  田生收到信后是什么感受▯▯▯,我不得而知▯,只知道几年之后妞妞结婚时▯,新郎不是田生▯▯,他们最终没有走在一起▯。

  下午等雨住了▯,妞妞和小鹿赶忙来喊我,说今天下雨时打雷了,蜈蚣最害怕雷电,此时应该都倾巢而出▯▯,我们得抓紧时间。

  一出门刚上山,路边一个黄土堆▯,小鹿随便一挖,一条身上沾着稀泥的大红头蜈蚣就窜▯▯;了出来,小鹿慌忙捉住。我笑说,▯▯“你真有挖蜈蚣的运▯▯▯,这样的地都能捉到。”小鹿也笑,“我该吃这碗饭的▯▯▯。”

  我离开的前一天▯▯▯,我们仨照例又去挖蜈蚣。我在一个乱石堆里挖出来一条很大的蜈蚣▯,有中指那么粗,身子圆滚滚?的,异常生猛,我怎么都捉不住,用锄头摁着▯▯▯,它竟然回过头来咬锄头柄。我担心时间长了它逃跑,急忙喊:他们来帮忙▯▯▯,妞妞边帮忙边喊:“哇▯▯!这么大,怕是要成精了!”突然她惊叫一声,蜈蚣狠狠地咬了她大拇指一口。妞妞疼得直吸冷气,恶狠狠地拔了蜈蚣的毒牙,差点连头一块儿拽掉了。

  我不好意思地对妞妞说,这蜈蚣就送给你了。妞妞死活都不要▯▯,“你学费还没凑够呢。”

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:在梦中挖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,下面不停地有蜈蚣爬出来,有时候一个石头下面还有好几条。成群结队的蜈蚣爬得满地都是,我捉都捉不过来▯▯▯。这样的梦▯,此后延续了很多年,时不时出现在我梦里。

  那天,舅妈从?鸡窝里逮了一只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体▯▯▯,喝着美美的鸡汤,看着满满一书包几百条蜈蚣▯▯,心里美滋滋的,等这些蜈蚣换成了学费,我就可以继续上学了▯▯。

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:在梦中挖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,下面不停地有蜈蚣爬出来。

  第二天一早,当我拿起书包准备回家时,一下子傻眼了▯:书包被咬破了一个大窟窿。

  打开书包一看,里面的蜈蚣全没了,只剩下一堆蜈蚣头和蜈蚣脚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蜈蚣残肢。我的头瞬间“嗡嗡”直响▯▯,继而大哭起来:我的蜈蚣啊,我的学费啊,全没了!

  听到我的哭声,全家人都围过来看。大舅说▯▯▯:▯“这是老鼠吃的,昨夜风雨大作,老鼠在房间像过队伍似的跑来跑去▯▯▯,吵了半宿,我没在意▯▯,没想到竟然祸害了你的蜈蚣▯▯。别哭了▯,哭也哭不回来啦……”

  这么热爱文字的我,就连和面擀面条的时候,还要一边和面一边看下面垫着的报纸,绕着桌子转圈直到把一张报纸看完▯。去别人家串门的时候▯▯,人家墙上糊墙的报纸书籍▯▯▯,只要是带字的▯,我都要看完才走。

  不上学意味着从此以后就和文字绝缘。想到此,我更抑制不住大哭起来▯▯,让一路犁田耕地的农民都侧目而视▯▯。

  对于尚且年少的我而言,这是一个天大的打击。那一路上,我甚至想过要死。不能上学的生活一定暗淡无光,活着没有意思,痛苦比快乐多。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▯▯▯,不如死了痛快。

  等我回到家▯,弟弟也在哭,原来这几天他下的黄鳝养在门口的大缸里,适逢下雨▯▯▯,屋檐上流下来的水把缸注满了▯,黄鳝全都趁机逃跑了。

  早上弟弟用网兜伸进去捞▯▯▯,一条都没有,再捞还是没有,只有空空的网眼往下滴着水,如同弟弟的眼泪▯▯。

  妈妈连忙上来劝▯▯▯,“莫哭莫哭,咱们想想办法▯▯,黄鳝会自己回来的。”我们不信。妈妈指着石头砌的地基说,“黄鳝是见洞见缝就钻,发水时黄鳝随着水一起跑到地基里去了▯▯。地基里没水,黄鳝在里面会渴得找水喝。咱们挨着地基挖一条沟,沟里灌满水,再放上笼子▯▯▯,晚上黄鳝出来喝水找吃的,不就又回来了吗▯▯▯?▯▯”

  雨接连下了几个晚上,逃跑的黄鳝又都自投罗网回来了,弟弟的学费终于失而复得。

  记得在一个冬天的晚上,我上街买东西▯,一位中年父亲扛着一个大蛇皮袋,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跟着他亦步亦趋,当走到一个烧饼摊儿前孩子不走了,喊着要吃烧饼▯▯。不知道那位父亲是没有钱还是不给买,硬拉着孩子要走▯▯▯,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饼,撕心裂肺地哭喊▯:“我饿了,我要吃烧饼我要吃烧饼……”

  这事自然和我无关,我只是受不了那种哭声,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太像当年的自己。我知道自己永远都忘不了在那十几里路上一路洒下的泪水,这么多年过去▯▯▯,我再也没流过那么多的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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